8月6日,步入陕西历史博物馆第三展厅深处,柔和的灯光下,一件阔口黑瓷安然静置。远远望去,它色彩单调、素净质朴,不过是只通体漆黑的瓷碗。走近俯身细看,才见温润的釉面之上,密布着大大小小、银光闪烁的斑点,宛若夜幕中的点点繁星,又似水面浮动的油珠,非常引人注目。它没有金玉的张扬,却诉说着千年前的窑火秘语。宋人的制瓷技艺与斗茶雅趣,都浓缩在这方小小的器物之中。
“这只北宋黑釉油滴碗是馆藏的黑瓷珍品,征集自渭南蒲城,是目前已知同类器物中体量最大的。”伴随讲解员周静怡的讲述,这件器物的工艺与文化底蕴,缓缓铺陈开来。
黑瓷釉面上自然形成的银亮斑点,古人称之为油滴釉,又因其斑纹酷似鹧鸪胸前羽毛,亦被称为“鹧鸪斑”。这银亮斑点属于特殊的结晶釉,依靠窑火自然窑变而成,无需彩绘雕饰。千年前窑火淬炼的独特釉色,串联起宋代炉火纯青的制瓷技艺、南北瓷艺互通交融的发展脉络,留存了独属于宋代的市井风雅与士人哲思。
大器藏清雅
两宋时期,饮茶之风盛行,黑瓷迎来发展的黄金期。上至皇室宫廷、文人士大夫的雅集茶席,下到市井茶坊、乡野百姓的日常茶饮,都不乏黑瓷的身影。
宋人通常先将茶叶烘焙、压制成茶膏饼,饮用前将茶饼碾成细末置于茶碗,冲入沸水后用茶筅反复击拂,直至茶汤表层浮起绵密洁白的汤花。斗茶时,评判胜负有两项标准:一观汤色,汤花洁白细腻者为上品;二看水痕,汤花持久附着盏壁、迟迟不显露水痕者为胜。
想要清晰分辨汤花优劣,适配的茶器不可或缺。“黑釉茶碗恰恰以幽深的底色衬托出茶色之白,汤花的厚薄、留存时长一目了然,受到饮茶者的喜爱。”周静怡说。
北宋名臣蔡襄在《茶录》中品评茶器,对建盏推崇备至,直言“茶色白,宜黑盏”。
彼时,福建建窑生产的油滴釉器随北苑贡茶进贡皇家,名声遍及全国,逐渐形成体系。随着建窑系影响力持续扩大,北方多地窑口竞相仿制,因地制宜采用本地胎土,改良釉料配方。黑瓷产品在各大窑口中的比例迅速上升,成为宋代南北制瓷技艺跨地域传播的重要载体。
有研究表明,宋代黑瓷最盛行时,全国三分之一的窑口都生产黑瓷。其中,平价黑瓷满足百姓日用,釉色精美的精品黑瓷则契合士大夫素雅清丽的审美偏好。
“宋代油滴釉器以小巧精雅见长,通常胎体偏厚、器型小巧,多为茶盏形制,口径大多只有10余厘米。”周静怡说,“眼前这只黑釉油滴碗,在拥有如此之大器型的同时,保有轻巧秀丽的质感,体现出清新高雅、独具一格的艺术韵味,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这只黑釉油滴碗通高8.5厘米,口径30.2厘米,底径10.6厘米,整体呈大喇叭形敞口。口沿微微向内收敛,器腹自口沿平缓向下收束,底部安置低矮实心圈足。总的来看,黑釉油滴碗器型规整端庄,胎薄质坚,通体施厚重黑釉,釉色匀净润泽,油滴纹样疏密得当、浑然天成。
综观关中地区出土的宋代黑瓷,普通黑釉瓷器出土数量可观,但像这般体量大、釉斑完整的油滴碗实属罕见。这也让后人不免生出疑问:这只形制不同寻常的黑釉油滴碗究竟因何独树一帜,区别于市面上寻常小巧的油滴釉器?它在宋代茶事活动里承担着怎样的功用?
有研究认为,这或许与南北方地域风俗和器物功能的差异有关。一方面,北方民风质朴大气,日用器皿本就偏爱宽大形制;另一方面,油滴釉器北传后,用途得到拓展,进一步用作食器,从而催生了大口径的油滴碗。
然而,时至今日,相关考古研究仍未形成定论,为这件宋代黑瓷珍品添上了一抹神秘色彩。
窑火见匠心
油滴釉属于结晶釉,是黑釉中的一个特殊种类。其形成机制极其复杂,至今仍未被完全还原。它的奇妙之处,都藏在“窑变”二字里。
“当窑温攀升至1100℃的临界点时,釉层中的氧化铁会开始分解,形成密集的气泡。气泡不断富集釉中的铁氧化物,待气泡破裂、器物冷却后,铁氧化物结晶便留在釉面上,凝结成具有金属光泽的斑点。”周静怡指向碗内壁错落分布的银亮圆点,讲述着油滴釉器的烧制原理。
这些斑点小的如针尖,大的直径可达数毫米,色泽呈银白或金黄。光线掠过时,斑点明暗变幻,油滴釉器便呈现出“盛茶闪金光,盛水闪银光,映日透视,晶莹夺目”的视觉效果。
油滴釉的烧制,是匠人与窑火的一场博弈。“窑变的火候分毫不能差,把控难度极高。”周静怡说。温度太低,釉层黏度偏高,油滴无法析出;温度过高,油滴会细碎弥散,失去“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气韵。加之碗口釉层稀薄,本就难以形成油滴。多重条件限制下,制作油滴釉器的成功率极低。唯有炉火纯青的技艺,方能烧制出斑纹匀称、品相完好的成品。
在各地争相生产黑瓷的浪潮中,南北方烧制油滴釉的工艺呈现出明显的区别。有研究认为,北方窑口在早期仿制建窑系油滴釉器时,多数工匠无从掌握建窑的烧制技法,更多的是追求与南方油滴釉器的形似。
二者的烧制温度、油滴成型机理截然不同:建窑烧制温度约1300℃,铁氧化物如水面浮萍般浮于釉表,随机生成大小错落、疏密不一的斑点;北方窑口烧制温度更低、釉层黏度更高,更易形成细密均匀、遍布全器的斑点。
陕西历史博物馆收藏的这只黑釉油滴碗,釉面结晶匀称规整,无大面积流釉、变形瑕疵,代表了宋代北方窑口仿制建窑黑瓷所能达到的较高工艺水准,浓缩了工匠无数次试错、摸索高温釉料化学反应规律的漫长历程。
有趣的是,窑变在宋代并非总能得到欣赏。南宋《清波杂志》中记载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饶州景德镇,大观间有窑变,色红如朱砂。物反常为妖,窑户亟碎之。”当时的工匠从未见过赤红窑变釉,视异样结晶为不祥之兆,将器物尽数敲毁。
事实上,按照现代科学的解释,那抹朱砂红,不过是釉中铜元素在特定烧制环境下还原形成的铜红釉。与之境遇截然不同的是,黑釉油滴斑纹虽同为窑变产物,却因其含蓄内敛、不事张扬的美学特征,与宋代文人的审美趣味高度契合,得以大放异彩。
茶事载宋韵
宋代理学与禅宗深度融合,衍生出“茶禅一味”的独特审美追求,即茶味之中包含着禅理,而禅的境界与精神实质又充满着茶味。
黑釉油滴碗上,无一笔彩绘,无一处雕饰,通体纹样全凭窑火自然烧成。深邃玄黑的釉色、浑厚古朴的造型、明朗简洁的线条,恰恰契合宋人追求内在意蕴的艺术风格——不尚华丽的装饰,而在极简黑白底色、光影流转之间寄托淡泊哲思。这种审美,与宋人沉静典雅、平淡含蓄的美学理念一脉相承。
当文人静坐参禅、清谈论道之时,执此黑釉瓷器点茶赏釉,在茶汤氤氲与星斑釉色之间体悟平淡自然的生命意趣,器物便从单纯的饮茶用具,升华为承载哲学与审美的精神载体。
值得一提的是,南宋以后,随着对外交往、贸易的频繁,瓷器成为外销商品。其中,黑瓷最为流行。
这般风靡两宋、备受文人青睐的盛景,却随着时代更迭慢慢走向没落。元代以后,瓷器主流装饰转为花鸟瑞兽、人物故事、山水楼阁等题材的绘画。白釉、浅釉更适配彩绘纹饰,色调深沉的黑釉就此失去装饰层面的优势。
待到明清时期,变化更为彻底。一方面,传统的点茶法被更为简便的泡茶法取代,斗茶之风不复盛行;另一方面,黑瓷仅保留日用功能,精美的油滴釉器愈发稀少。失去市场需求后,各地窑口不再耗费心力钻研这门工艺。代代相传的配釉、控温经验逐步流失,独特的油滴烧制技艺也渐渐失传。
如今,这只黑釉油滴碗静静地陈列在陕西历史博物馆的展柜中。碗口微敛,向游客敞开一方蕴藏着窑火、茶香与宋人意趣的天地。那里面,有窑火中气泡破裂的瞬间,有宋代窑工屏息以待的焦灼与喜悦,还有斗茶席上文人雅士烹茶赏器、围坐论道的悠然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