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盛夏,一部名为《主角》的电视剧,让秦腔这门古老艺术重新回到大众视野。剧集在央视一套黄金档收视持续领跑,腾讯视频热度值突破3万,“秦腔”相关搜索量暴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赴上海、北京的演出一票难求,西安的《主角》同款折子戏专场开票即售罄。

夫子盔不同颜色绒球对应不同人物。关羽的专属款叫绿夫子盔

夫子盔不同颜色绒球对应不同人物。关羽的专属款叫绿夫子盔

热度沿着产业链向下传导——二十公里外的临潼区铁炉街道下刘村,65岁的韩建光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催单的:“以前基本都是剧团、商户找我定制,现在好多年轻人也专门来定制剧中同款盔帽,用来收藏观赏。”

在西安城隍庙深处,60岁的韩小利同样接到了更多订单。他做了一辈子幕后,2016年戏剧头帽制作技艺入选西安市非遗名录,2017年获评市级传承人,但真正的“破圈”来得比韩建光更晚些。《大话西游》之后,他再没遇到这样的机会。如今《主角》热播,藏在巷子深处的他开始被更多人找到。

两个韩姓匠人,做着同一件事——给秦腔舞台上那些悲欢离合的角色,戴上“身份的凭证”。

用韩建光的话说:“懂行的人,看角色先看盔帽。”

高校教师刘卫东是韩小利半年前刚收的徒弟,他致力于给这项传统艺术赋予现代意义

高校教师刘卫东是韩小利半年前刚收的徒弟,他致力于给这项传统艺术赋予现代意义

“关中帽子韩”:藏在古巷里的百年技艺

西安都城隍庙,清末民初就是剧装行当的集散地。盔帽制作技艺第一代传人白老先生在这里创办“福兴白剧装社”。韩小利的父亲韩炳杰14岁入社学徒,出师后在城隍庙后街开了“建兴剧装社”。两代人挣下“关中帽子韩”的名号。

韩小利16岁接手这门手艺时,秦腔还在鼎盛期。他的双手长年与皮纸、铁丝、骨胶、丝绸打交道。一顶盔帽,从画样、刻板、烫壳、弹丝、绷纱,到淋粉、贴金、剪翠、串珠,三十多道大工序,细分上百道小工序。一顶帽子做下来,最快也要十几天。

最见功力的,一是“刻活”——把皮纸和麻纸打成浆糊,连糊六层制成纸板,在纸板上雕出龙凤花鸟纹样。龙要有气势,凤要有灵气。纸板上的纹样往往来自清代中期流传下来的老样稿,韩小利至今沿用,从没走样过。

“掐丝”是把铁丝裹上油纸,沿着纸板花饰边沿一点一点粘上去,转弯处不能折断。这道工序最费工时,好多同行嫌麻烦省掉了。韩小利从不省:“不加铁丝,帽子寿命不到正品十分之一,用个一两年就坏掉。加了,能传两代人。”老父亲做的一顶百年盔帽,至今八角结构坚固如昔,重比现代帽子一倍,网眼细到仅一毫米。韩小利说:“这帽子如今拿出来再用,起码还能用30年。”

韩小利展示刚完成的新作品,他经常会向导演和演员征求意见和建议。

韩小利展示刚完成的新作品,他经常会向导演和演员征求意见和建议

“淋粉”是将骨胶熬化,用笼布挤压过滤后加入晒干的熟土,装入粉包通过梢子堆塑在帽子上,再用巧手塑成立体花纹。这是最考验手上功夫的一步,力度稍有偏差,花纹便没了神采。

最复杂的工序是“点翠”。传统上要选用翠鸟后颈羽毛中最妍丽的钴蓝色,裁制成细密花纹镶嵌于盔帽纹样内。如今翠鸟受国家保护,韩小利改用颜色相近的绸缎代替,剪裁、套边,手法如旧,分毫不差。

慢工出细活,是韩家三代人传下的铁律。韩小利说:“做这个手艺整齐不了,是匠不发嘛。”

“做盔帽不能只懂技法,还要懂戏曲、懂历史、懂人物。不懂历史文化,光知道做,神韵是出不来的。”韩小利说。多年来,定做盔帽的多是西北地区特别是西安的秦腔剧团——戏曲研究院、易俗社、三意社,都是老主顾。每次帽子交出去,他总要跟着去剧场看台上效果,“前后左右都得看,哪儿不合适,回来就得改”。

戏台上的“身份标识”

韩建光随手拿起一顶黑色绒面配长帽翅的帽子:“这是包公帽,帽形简洁,体现人物廉洁、威严。”

在秦腔舞台上,盔帽是角色第一张名片。秦腔冠带分盔、帽、冠、巾四大类,软硬材质皆有规制。硬帽多为帝王将相、后妃贵妇所用,如王帽、帅盔、凤冠、紫金冠等,以铁丝编骨架、硬纸为胎,外壳裱丝绸,沥粉描金,饰以珠花绒球彩穗。软帽则以布褶为胎,外裱彩缎,多为平民百姓或帝王便服所戴。

不同朝代、不同人物,形制配色不能随意改动。汉代以纱为主,简单大方;唐代细缨精致,华丽张扬;宋代以黑为主,帽翅平直;元、清帽型宽大,上有箍圈。观众通过盔帽一眼辨识人物的身份、性格、品德——这是秦腔独有的“视觉编码系统”。

韩建光掰着手指讲:最复杂的凤冠属皇后专属,《五典坡·大登殿》王宝钏所戴极尽繁复,满头珠翠微颤、珍珠流苏摆荡。女将戴“七星额子”,两层绒球各七个,呈半圆形,《杨门女将》穆桂英以此亮相。文官的纱帽,帽翅形状不同身份即不同,周仁戴方翅纱帽,包拯戴平直细翅纱帽。包公那顶黑相帽更绝,通体黑绒,朴素到极致,却让观众一眼感到凛然正气。

一件作品完成须经多次调整,韩小利的妻子经常会被拉到镜子前做模特

一件作品完成须经多次调整,韩小利的妻子经常会被拉到镜子前做模特

盔帽不仅是装饰,更是“戏”的一部分。吕布头上的紫金冠插两根翎子,便在《吕布戏貂蝉》里耍出惊艳的“翎子功”;周仁的纱帽有方形帽翅,能耍出秦腔最知名的“帽翅功”。没有这顶帽子,绝活便失了依托。

“技法好学,神韵难修。”韩建光说,“做盔帽不能只懂技法,还要懂戏曲、懂历史、懂人物。”他收徒,第一课从不教手艺,而是讲历史文化、戏文典故。他的徒弟韩龙跟着学了好几年才明白:“戏剧盔帽制作技艺集历史文化与艺术审美于一身。”

《大话西游》与“泼天流量”

1994年秋,西影厂的工作人员到西大街剧装店找能做戏曲人物帽子的工匠。店老板们推荐说:“城隍庙这边有个姓韩的小伙做得可以,大家都叫他‘纱帽’。”

剧组表示要先考察一下韩小利的手艺。几天后,他按规定做好一顶太子盔送到剧组。导演刘镇伟和美工梁华生一看,当场拍板。接下来的三个多月,他随剧组驻扎在宁夏,几乎承包了全剧组所有角色的头冠和部分道具。

电影里周星驰扮演的至尊宝戴的秀才帽、朱茵扮演的紫霞仙子的凤冠以及八成角色的帽盔,都出自韩小利之手。至尊宝那个面具,是韩小利从周星驰脸上拓下模板做出来的。至今他的工作室还保存着那套头部模型,“模具很完美地还原了当年星爷的面容”。

紫霞仙子的凤冠做得颇费心思。港方服装设计不了解内地婚俗,韩小利按秦腔戏俗建议:明朝结婚,男的戴状元头盔,女的戴凤冠。剧组希望在传统凤冠基础上“小一点,华丽一点”。没有现成的珠子,只有厚重的金属花,他用硫酸蚀掉表面一层,重新电镀成金色,做了个架子,又加了几颗绒球,前面缀上串珠须子,紫霞那顶凤冠便成了。

《大话西游》后来爆红,成了几代人的集体记忆。藏在城隍庙筒子楼里的韩小利,也迎来了第一波“泼天流量”——全国各地的粉丝一路打听着找来,紫霞仙子的凤冠被要求复制,前前后后做了六顶。有的被做成嫁妆,陪新人走进礼堂;有的被相关机构和个人永久收藏。

但流量终究会退潮。韩小利的生活又回到都城隍庙那条见不到阳光的巷子里,伏在小桌上,一顶一顶地做。

正王帽也称黑王帽,上有云龙图文和海水江崖纹,有9到11条龙,寓意九五之尊,为赵匡胤等帝王设朝所戴

正王帽也称黑王帽,上有云龙图文和海水江崖纹,有9到11条龙,寓意九五之尊,为赵匡胤等帝王设朝所戴

传承之困与新生之路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盔帽制作是“藏在深闺”的手艺。韩建光说:“这门手艺依附戏台生存,受众窄、名气小,主要靠剧团定制维持生计。”90年代后戏曲演出市场持续萎缩,同行纷纷改行,关中地区手工制作戏帽子的老艺人已不足十位。韩小利一度成为西北地区仅存的技艺精湛的传统秦腔戏曲头帽手艺人。

即便如此,他坚持用骨胶不用化学胶水,用手工刻纸不用激光雕刻,再费工时也要包铁纱、掐铁丝。有人劝他省工序降成本,他不听。韩小利说:“制作头帽不仅要有手艺,还得有耐心,更不能没有良心。”

他说,像自己这样做“顶上功夫”的手艺人,全国不超过一个巴掌。这话听着自负,细想却是辛酸——能称为“顶尖”的人,已经屈指可数了。韩建光也带过六个徒弟,能坚持下来的不多。传承之困不仅在技法传授,更在市场空间——收入微薄、前景不明,年轻人不愿学。

让韩小利欣慰的是,侄子韩永辉利用空闲时间跟着学,“孩子头脑灵活,两三个月就上手了”。徒弟刘卫东是陕西服装工程学院的教师,慕名上门求学,每周利用课余时间学艺。他还有更长远的打算——成立“非遗潮玩”工作室,想把传统手艺引向文创方向。“我学这门手艺就两个目标:传统的手艺学好,创新的想法落地。”

韩建光也看到了机会:“依托影视剧和新媒体的传播力量,秦腔文化热度大涨,盔帽制作这门幕后手艺也走进了大众视野。”他在坚守传统工艺的基础上,悄悄融入现代元素,“让老技艺适配新的审美需求”。

进校园、进社区让更多人接触盔帽,也是韩小利一直在做的科普。一张长桌摆开,几顶盔帽往上一放,就有学生凑上来端详。“有娃感兴趣就来问,问啥就给娃说啥。”他也欢迎孩子们动手体验,“搞坏了珠子绒球,我重新换上。总之越多的人喜欢就越好。”

韩建光说:“只有让年轻人了解、接受和喜欢,非遗才能有持久的生命力。”

守艺人的信仰

韩小利15岁学艺,如今66岁,半生光阴都窝在那间15平方米、见不到阳光的小屋里。韩建光18岁拜师,65岁还在伏案劳作。他们是堂兄弟,同出一门,殊途同归。

韩小利最忧心的,是脑子里三代人积累下来的经验和窍道,“都没有形成文字”。他希望将来能出一本书,把秦腔帽饰的种类、演变和制作工艺完整地记录下来。

韩建光说:“戏比天大”是刻在梨园人骨子里的信仰。守艺人的信仰,同样比天大。

一顶盔帽从临潼或城隍庙出发,走上戏台,走进镜头,走向全国。匠人坐在原地,手指翻动铁丝与金箔,在暗无天日的巷子里,打磨台上人的华彩。

那顶紫霞仙子的凤冠,三十年后还在被人寻找、复制、收藏。那顶百年老父亲做的盔帽,至今还能再用三十年。

手艺会老,会散,会被遗忘。但只要有人还在做,它就还在。(孙涛)(受访者供图)


责任编辑:邹钰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