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暮春,我从西安咸阳国际机场启程,飞越白令海峡,降落在太平洋东岸的温哥华。此行并非寻常观光,而是一次以人文地理为尺度的深度旅居——以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南素里为基点,历时近两月,横贯海岸雨林与落基山脉,直至初夏六月归程。西安,古丝路的东方起点;温哥华,近代移民浪潮的太平洋门户。两座城市之间,隔着万顷波涛与亿年地质岁月,却因人类迁徙与文明交融的线索,悄然呼应。

班夫国家公园作为“落基山脉国家公园群”的一部分已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班夫国家公园作为“落基山脉国家公园群”的一部分已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雨林深处:原住民文明的活态碑铭

四月的温哥华尚浸在北太平洋的湿凉海风中,晨霜覆草,午阳穿林。我栖身于南素里的居民社区,每日沿菲沙河岸徒步,看冰川融水裹挟乳白色岩粉奔流入海。社区图书馆、素里博物馆、河畔的遛狗人——这些看似平淡的日常,恰是枫国生活本真的底色。但真正令我驻足沉思的,是散落于社区角落的原住民石刻图腾,海獭、鲑鱼、雷鸟的线条朴拙而神秘,悄然提示着这片土地更为古老的文明层位。

斯坦利公园是北美规模最大的城市原生雨林,更是一座海岸萨利希文明的原址博物馆。布罗克顿角的九根红雪松图腾柱面海而立,最古老的已逾百年。卡卡索拉斯图腾柱顶端的雷鸟怀抱虎鲸,中段海熊与森林巨人叠压,底部乌鸦守护大地——每一组形象皆对应着口述神话中的创世秩序。园区入口由原住民艺术家苏珊·波因特创作的欢迎木门,曲线流转,镌刻海浪与鲑鱼纹路,代表着海岸部落的待客之礼。不远处的沃许石,传为冒犯海神而化为礁石的先民遗骸,六千多年来持续接受着途经者的轻声祈福。

向北驶入卡皮拉诺吊桥公园,这座藏于河谷的温带雨林秘境,留存着1889年苏格兰工程师与原住民合力修建的首座麻绳吊桥的印记。今日长137米、悬空70米的钢索吊桥横跨峡谷,脚下激流奔涌,百年冷杉林立。陈列馆中,19世纪筑桥的黑白影像记录着原住民无偿提供雪松建材、指引路线的合作细节,那是白人移民与原住民早期共生的珍贵切片。雕刻工坊内,匠人沿用矿物颜料与千年木作技艺,复刻家庭祈福的小型图腾;树冠步道穿行于树梢之间,冰川漂砾散落林间,生态解说牌标注着第四纪冰期刨蚀出的V形谷地——自然与人文在此交叠,层层可读。

班芙国家公园内的露易斯湖,因湖水含有冰川流下的矿物质而呈现清澈的蓝绿色,被誉为“洛矶山脉的蓝宝石”。

班芙国家公园内的露易斯湖,因湖水含有冰川流下的矿物质而呈现清澈的蓝绿色,被誉为“洛矶山脉的蓝宝石”

海岛之上:英式花园、华埠旧痕与博物馆里的万年光阴

从托华信轮渡登船,横渡乔治亚海峡,温哥华岛在云雾中浮现。布查特花园是工业废墟向艺术花园的传奇蜕变——1904年布查特夫人将废弃采石场改造为下沉花境,百万株绣球、鸢尾、杜鹃依岩壁盛放,百年采石机械静立其间,记录着人类与自然和解的智慧。

维多利亚市中心,加拿大最古老的唐人街隐于窄巷。番摊巷宽不足一米,两侧红砖建筑保留着锻铁阳台与中式飞檐,巷内老药房、丝绸铺旧址现已辟为文史展馆。展柜中,华工修建太平洋铁路的日记残页、侨批书信、破损工具,字字浸透远渡重洋的艰辛。中式拱门铭刻着纪念华人对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开发贡献的碑文——每年端午、春节,这里仍是节庆中心,成为海岛多元文化的活态标本。

皇家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博物馆则是一部岛屿万年通史的立体呈现。整艘雪松独木舟、兽皮图腾服饰、石制祭祀礼器,系统梳理原住民渔猎祭祀的文明脉络;复原的冬季长屋内部,原木梁柱与编织草席再现先民生活场景。二楼近代展区陈列西班牙航海器械、哈德孙湾皮货账本、淘金时代货币,清晰地勾勒出岛屿从原住民领地到欧洲殖民地、再至多元移民城市的演进链条。博物馆外广场的12米知识图腾柱,由原住民艺术家修复,潜鸟、渔夫、青蛙分层雕刻,承载着海岸部族的集体记忆。傍晚内港,议会大厦哥特式尖顶倒映海面,青铜原住民雕塑与英式游船、复古马车相映成趣——一座岛屿,三重文明层叠交织。

费尔蒙班夫温泉城堡酒店是加拿大最著名的六座地标建筑 之一。

费尔蒙班夫温泉城堡酒店是加拿大最著名的六座地标建筑 之一

落基山脉:7500万年的地质史诗与双湖绝唱

沿海天公路北行,豪湾碧蓝海面与陡峭雨林夹道,冰川侵蚀剖面裸露出板块碰撞的古老伤疤。深入内陆,7500万年前拉拉米造山运动抬升的古老冰原地貌带铺展开来:羊背石、冰川擦痕、冰碛丘陵、U形槽谷,巨大灰白色漂砾散落草甸,石块表面的刻痕记录着冰川流动的方向。脚下土壤混杂冰川研磨的岩粉,低矮高山草甸上,看似半米高的灌木实则树龄已逾百年。这片古冰原是三大洋水系的分水岭,融水分流入太平洋、大西洋与北冰洋——北美大陆的“水塔”之称,名副其实。山谷间废弃的采矿木屋、猎人营地,石壁上的褪色涂鸦,沉淀着19世纪淘金与皮毛贸易的拓荒记忆。

转入班夫国家公园,搭乘缆车升至2285米山巅,落基山脉全景铺展:锯齿状雪峰层层递进,弓河蜿蜒,维多利亚冰川的淡蓝色冰舌自山巅垂落。山巅地质碑刻标注着三段演化史——古生代浅海沉积、中生代板块造山、第四纪冰川雕琢。原住民斯通尼·纳科达族称这片山域为“神灵居所”,湖畔祭祀石堆与古老地名传说,为地质奇观赋予了人文温度。

露易斯湖与梦莲湖,是冰川地质造就的双璧。露易斯湖海拔1750米,水深90米,维多利亚冰川融水裹挟超细岩粉悬浮湖中,阳光折射出绿松石般的蓝绿色,湖面无风时完整倒映雪山尖顶,水山相融。湖畔城堡酒店仍保留19世纪皇室到访的油画与铁路勘测仪器,殖民时代山林度假的风貌凝固于此。而14公里外的梦莲湖,坐落于十峰谷之间,是冰碛堰塞湖,海拔1884米,湖面如蓝宝石镜面,十座雪山环伺——1969至1979年间,此景印于20加元纸币背面,成为国家符号。沿岩石堆步道登临观景台,脚下冰川搬运的冰碛物与岩壁刨蚀痕迹清晰可见;环湖步道旁的高山草甸上,野罂粟与龙胆花正肆意绽放。两湖之间的山谷中,华工修筑的山间便道石砌路基犹在,沉默地诉说着百年前劳工的血汗——这些极易被美景掩盖的遗存,正是文明交汇最沉重的注脚。

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BC 省)弗雷泽河谷,号称加拿大电锯雕刻之都的Hope 小镇中心纪念公园的木雕图腾,全镇散落 30 余件大型原木雕刻。

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BC 省)弗雷泽河谷,号称加拿大电锯雕刻之都的Hope 小镇中心纪念公园的木雕图腾,全镇散落 30 余件大型原木雕刻

冰酒庄园:寒地风土与移民史诗

行程尾声,我探访皮利泰里冰酒庄园——加拿大最大的冰酒酿造商,占全国总产量四分之一,斩获七百余项国际大奖。庄园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同时是一部意大利移民的百年奋斗史。1872年家族根系于西西里岛,1948年跨洋迁徙至加拿大,从果蔬农场起步,1988年成功量产冰酒。主馆内陈列的西西里彩绘运酒木车,是漂洋过海而来的传家宝;移民船票、初代农场账本、葡萄种植手稿、接待英国王室的记录,完整串联起新旧大陆酿酒技艺的融合历程。

冰酒的酿造仰仗加拿大独有的寒冬:每年零下八度以下,葡萄自然挂枝冻结,水分凝为冰晶,高浓度糖分与果酸留存于果肉,凌晨手工采摘压榨,产量极为有限。浅金色酒液入口,蜜桃、杏脯与蜂蜜的香气层层绽放,酸甜平衡,余韵绵长。庄园外围保留着19世纪移民木屋、老式压榨石器与橡木桶库房;葡萄园边缘静立着小型原住民石刻——古时本地部落采集野生葡萄入药,欧洲移民到来后将其改良为现代酿酒品种,两种文明对土地作物的利用在此悄然交汇。暮春新枝吐芽,远处落基雪山未消,冰雪孕育葡萄,葡萄酿成美酒,恰是这片寒带土地对自然敬畏与深耕的完整闭环。

梦莲湖沉积的岩粉经阳光折射使湖水呈现蓝绿色宝石光泽,独特的色彩使其被公认为全球最具摄影价值的湖泊。

梦莲湖沉积的岩粉经阳光折射使湖水呈现蓝绿色宝石光泽,独特的色彩使其被公认为全球最具摄影价值的湖泊

山海之间,文明的深度叠印

六月中旬,我告别南素里,结束近两月的加西旅居。回首行程,从斯坦利公园的千年图腾,到卡皮拉诺河谷的雨林吊桥;从温哥华岛英式花园与华埠旧巷,到落基山脉的古冰原与冰川湖;最后在冰酒庄园的琥珀香气里收束全篇——我所走过的,不仅是山海壮景,更是一部层次分明的文明沉积史。

西海岸的底色有三重:六千年来原住民的渔猎祭祀与口述传统,以石刻、图腾、长屋为物质载体;千万年板块运动与冰川雕琢塑造的独特地貌,为人类生存提供了舞台;近两百年欧洲与亚裔移民的浪潮,则留下铁路路基、唐人街、拓荒木屋与家族酒庄等近代遗存。自然奇观不再是孤立的风景,每一片雨林、每一座湖泊、每一道冰川,都叠加着人类的印记;市井日常亦非琐碎,垂钓、散步、邻里致意,映照着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生活哲学。

从古丝路起点西安出发,跨越山海抵达北美西海岸,我看到的并非异质文明的隔阂,而是人类适应环境、创造文化、彼此交融的共通逻辑。图腾的纹路、冰川的擦痕、老建筑的砖瓦、冰酒的清甜——这些细节共同拼凑出加拿大西海岸的完整脉络。而在这千万年地质与千年人文的交织之间,我寻得的,不仅是一段异国旅居的记忆,更是一场关于文明厚度与内心安宁的深度修行。(杨旭武)


责任编辑:邹钰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