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尾河水淌过陕北黄土台塬,在毛乌素沙地南缘切出一道深邃的河谷。朔风掠过神木市高家堡镇东侧的山梁,石墙在河畔边的山峁间若隐若现。

这座用石头筑就的古老石城便是石峁遗址,其以“皇城台”为核心,内、外石砌城垣双重拱卫,城内星罗棋布的宫室建筑、墓葬、居址等生活遗迹,是我国目前所知规模最大的史前城址。

回望岁月长河,2011年7月至9月,在陕西省文物局的积极推动下,陕西省考古研究院、榆林市文物考古勘探工作队与神木县文体局组成联合考古队,对石峁遗址进行了区域系统考古调查和重点复查。

十五载寒来暑往,一代代文博工作者手持毛刷与手铲,扎根于这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塬上,叩问历史深处的文明答案。

十五年探源求索,让一座距今4300年—3800年的石头城,逐渐显露真容——

巍峨耸立的护坡石墙、构筑精密的内外城防体系、神秘庄严的神面石雕以及数以千计的精美玉器、骨器与陶器,生动勾勒出一座早期王国的宏伟轮廓。

石峁遗址的发现被学术界誉为“石破天惊”。它不仅以宏大的城防设施和多元的祭祀遗存展示出典型的早期国家特征,确立了其在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中的核心都邑地位,还以确凿的考古实证,向世界展示了中华文明五千多年绵延不绝、多元一体的宏大图景。

探源寻根 手铲之下的石头王国与文明曙光

石峁的历史记忆,曾长久深埋于黄土高原。

20世纪上半叶,一批制作精绝、风格独特的玉器悄然流散海外,引起了国际学术界的关注。

1958年,第一次全国文物普查期间,石峁遗址首次正式进入人们的视野。

1976年,陕西省文管会考古学者戴应新在高家堡文化站征集到127件精美玉器。

随后的数十年间,几代学者在此断续调查试掘,但古城的全貌始终隐没在历史的浓雾之后。

转折出现在2011年。由陕西省考古研究院、榆林市文物考古勘探工作队等单位组成的联合考古队进驻石峁遗址,拉开了系统性考古调查与发掘的序幕。

“第一次踏上这片台塬时,这里山崖险峻崎岖,土路颠簸,工作和生活条件非常艰苦。”陕西省文物局副局长、石峁遗址考古发掘项目领队孙周勇回忆,“1981年,石峁遗址首次考古发掘启动。据主持那次工作的巩启明先生回忆,当年当地老乡口粮尚不充裕,考古队员只能自带食物。在工地上能干多久,往往取决于带了多少干粮。”

彼时,考古队员借住在村民废弃的土窑洞中,用水全靠地窖积蓄的雨水,用电与通信信号时断时续。寒冬时节,窑洞内滴水成冰;夏日烈阳之下,风沙刮得人睁不开双眼。

面对苍茫梁峁,考古队员用双脚丈量土地,白天迎着烈日扛着仪器翻山越岭进行田野考古,夜晚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片片拼对陶片、绘图编号。

正是凭借这份对考古事业的赤诚与执着,一张清晰的石峁遗址史前遗存布局图在探铲下逐渐成形。

随着发掘向纵深推进,令人震撼的遗迹接踵破土而出。

位于外城东北部的东门遗址率先被全面揭露。这座体量庞大、构筑精巧的史前门址由南北两座巨型墩台、内瓮城、外瓮城、马面和角台组成。因其形制完备、防御体系先进,被学界誉为“华夏第一门”。

“外城东门遗址展示了当时极高超的城建规划水平。”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副院长邵晶介绍,此前,学术界普遍认为瓮城的雏形始于秦汉,到宋代成为制度化的城防标准,石峁的发现将中国瓮城出现的时间提前至距今4000年前后。

更令考古队员惊叹的是深藏其间的文化现象。在外城东门墙体的石缝之中,考古人员发掘出数十件完好镶嵌的玉钺、玉铲,首次以科学发掘证实了石峁遗址“藏玉于墙”现象。

如果说外城东门展现了石峁古城的防御实力,那么位于古城核心区域的皇城台,则将早期王国的权力与气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一处底座面积约24万平方米、台顶面积约8万平方米的巨大石砌台体。工匠依山削砌,以数以万计规整的砂岩巨石由下至上层层垒筑,堆砌出阶梯状的巍峨建筑,犹如一座巍然耸立在黄土高原上的平顶金字塔。

在皇城台的石墙缝隙中,考古人员发现了横向穿插的粗壮木段。这一发现生动印证了宋代《营造法式》中记载的“纴木”技术——在石墙内部横向铺设木条以分散墙体侧向压力。这种领先于时代的力学结构设计,正是皇城台巍然屹立数千年而不倒的技术奥秘。

这些长达数米、重达数吨的巨石上,生动雕刻着神面、人面、双面神像以及虎、蛇、神兽等神秘图案。雕工古拙劲健,线条纵逸飞动,面目威严的神面石雕与巨齿獠牙的圆柱形神雕,无声彰显着早期王权的威严与神圣。

守护遗迹 黄土塬上的科技支撑与制度屏障

9月24日正午,石峁遗址管理处文保科工作人员曹力予系紧工作鞋鞋带,利落地把巡查记录本和测距仪装入背包。他招呼身旁的几名队员整队出发,开始了例行文保巡查。

从外城东门沿山势一路行进至内城,再登上皇城台的陡峭护坡,队员们仔细查看石墙本体的每一处细节。

“每日两巡,风雨无阻。”曹力予边查看无人机边说,“巡查路线覆盖皇城台、内城与外城,全线10余公里。我们既要排查地表是否有新的冲刷痕迹,也要防范周边人为活动造成的安全隐患。”

石峁遗址地处毛乌素沙地与黄土高原的过渡带,干旱多风、降雨集中。暴雨冲刷、冻融循环以及常年风蚀,给这座规模浩大的土石遗址的保护工作带来了严峻挑战。

曹力予指着前方巨大的皇城台护坡介绍:“陕北夏秋季常有强对流暴雨,雨水极易沿着黄土裂隙渗入石墙背后的夯土层,造成石块松动甚至局部坍塌。一到汛期,大家夜里都睡不安稳。”

面对大自然的严酷考验,一场抢险与预防并重的科技保护攻坚战在石峁全面打响。

石峁遗址管理处建立了文物巡查和群众文保员制度,实现日常巡查与应急处置闭环管理,确保考古发掘全过程都在严格保护下进行。

针对石峁遗址石构建筑保存与自然环境挑战,石峁遗址管理处采取了抢险与预防并重的保护措施。面对巨型土石遗址风化、雨雪侵蚀的难题,该管理处实施冲沟治理与边坡加固工程,并搭建临时保护大棚对墓葬、房址等重点区域进行临时覆盖防护。

汛期来临,工作人员对皇城台东北护墙、石雕等重点区域实施防雨布覆盖、防洪沙袋阻拦和抽排水保护,开展皇城台变形监测,委托专业机构开展防风化关键技术攻关,以科技手段缓解自然侵蚀威胁。

此外,石峁遗址管理处通过征收核心区土地并实施植被恢复项目,构建生态保护屏障,减少水土流失对遗址的破坏。

“我们始终将遗址本体安全置于首位,严格落实《陕西省石峁遗址保护条例》,划定保护红线并建立多部门联动的法治屏障。在考古与保护关系上,坚持‘考古先行、保护同步’,所有发掘均依法报批,并在考古过程中同步实施现场加固工程。”石峁遗址管理处副主任刘晓虎介绍,针对皇城台等重点区域,工作人员先完成岩土工程专项勘察与地质评估,再编制保护方案,确保科学决策。

2016年,年轻的文博工作者柳淳投身于石峁遗址的保护工作。“当时管理处办公用房仅是简易的活动板房,夏无隔热、冬无暖气,断电断水屡见不鲜,蝎子、老鼠时常出没。”现已是石峁遗址管理处文物保护科科长的柳淳回忆。

十载光阴,柳淳用脚步丈量着古城的沟沟壑壑,每年驻守遗址的时间超过300天。“石峁遗址的每一块石头都是精彩的、厚重的。”柳淳说。

守护一处大遗址,既需要一线人员的耐心,也需要学术资料的系统整理与科学阐释。

7月11日,《石峁》系列考古报告与《巅峰:考古学家说石峁》正式发布,3卷考古报告系统梳理了石峁遗址全域调查资料,完整呈现了外城东门的发掘成果与多学科综合研究成果。

“《石峁》考古报告,是10余年田野工作与学术研究的全面总结,也是第一阶段成果的系统呈现。”石峁遗址管理处处长刘亚功说,该成果为石峁遗址的保护利用、价值阐释、深化研究及世界文化遗产申报,奠定了坚实的学术基础。

活化赋能 千年王都的文明阐释与古今对话

9月24日,石峁遗址外城东门遗址的现场展示棚内,一场沉浸式史前生活实景展演正在进行。

几名身着粗麻布衣的演员手持石斧与骨针,在石墙前缓缓起舞。他们俯身示范远古先民制作工具、祭祀祖先的场景。逼真的远古劳作场景,引得游客驻足观看。

“过去看大遗址,面对一片断壁残垣往往难以想象其全貌,如今加入这种真人互动环节,对遗址的印象就更深刻了。”来自延安的游客陈佳佳说。

“通过与沉浸式演出的工作人员进行对话、完成任务,人们可以身临其境地感受石峁先民的日常生活,了解他们的文化习俗。”石峁遗址讲解员白一帆介绍,石峁遗址管理处还依托考古成果自主研发了“石峁小工匠”系列沉浸式研学课程。学生可以在专业导师指导下体验模拟考古发掘、陶器制作、骨针打磨与手摇纺织,在操作中感悟史前人类的智慧。

走出遗址核心区,沿崭新的景观公路前行数公里,气势恢宏的石峁博物馆映入眼帘。

作为集中收藏、系统展示石峁文化的核心殿堂,石峁博物馆规划用地面积80亩,建筑面积达12890平方米。博物馆序厅里,一尊神面立柱石雕格外醒目,正反两面浮雕的神面纵目阔鼻,充满神秘色彩。

展厅内部以“中华古国·文明王都”为主题,精心设置了“巍巍石峁”“王者之城”“都邑生活”“赫赫之名”四大展陈单元,集中展出石峁遗址出土的玉器、石雕、陶器、骨器、壁画等各类珍贵文物855件(212组)。从薄如蝉翼的玉牙璋到惟妙惟肖的陶鹰残片,从世界最早的骨制口簧到精雕细琢的人面石刻,石峁博物馆全景式呈现了这座史前王都的景象。

“让深埋地下的文物‘活’起来、走入寻常百姓家,是新时代大遗址保护利用的核心要义。”石峁遗址管理处副主任杨瑞表示,石峁博物馆开馆以来,管理处开展“国际博物馆日”“自然和文化遗产日”主题科普活动,推出“百名考古专家说石峁”系列视频,以及《石峁遗址志》《石峁二十四节气》等通俗科普读本,同时依托数字展馆、特种邮票发行、文化微纪录片等载体,让古老遗产以生动多样的姿态融入现代生活。

文化活化利用的浪潮,为当地乡村振兴注入了源源不断的内生动力。

在遗址所在的高家堡镇,文旅融合的发展红利正惠及千家万户。原本宁静的山村修通了宽阔平整的旅游道路,农家乐、特色民宿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石峁小米、高家堡老陈醋、手工挂面、红葱等传统农特产品就地转化为热销旅游商品。当地村民不仅在家门口吃上了“旅游饭”,还有不少村民被聘为遗址公园的群众文保员,实现了文化遗产保护与民生改善的良性互促。

随着石峁遗址的影响力不断提升,石峁遗址的保护利用正稳步迈向国际舞台。

2022年,石峁遗址获批为第四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此后,石峁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建设与博物馆建设、遗址展示、研学教育、旅游服务等工作逐步衔接。石峁遗址管理处提出“申遗为统领、公园为核心、5A为配套”的思路:以世界文化遗产申报标准引领保护,以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规范进行展示利用,以旅游服务提升改善公众体验。

十五年筚路蓝缕,十五载春华秋实。从荒野沉睡的断壁残垣,到实证中华五千年文明的璀璨坐标;从手铲拂开厚重黄土,到现代科技守护长卷,石峁遗址的考古发掘与保护利用历程,生动见证了中国大遗址保护与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辉煌篇章。

“我们将加快国家重点考古机构创建步伐,科学布局贯通古今、覆盖全省、科技支撑、融合发展的考古研究体系,深入实施石峁遗址等重大考古课题研究,力争在揭示中国古代社会面貌、探索历史发展规律方面取得新的突破,推动陕西考古研究从‘资料高原’跃升为‘理论高峰’,并加强考古成果转化利用,加大石峁遗址申遗准备工作力度。”省文物局工作人员表示。

黄土为证,巨石为凭。这座矗立于中华大地北方的古老城址,承载着先民的生存智慧与精神信仰,正以更加从容、自信的姿态走向世界,继续向世人讲述那段源远流长、传承不息的中国故事。


责任编辑:邹钰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