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唐代诗人苏味道笔下的上元夜，长安城灯火如昼，铁锁次第打开，暗尘随马蹄飞扬，明月追逐着游人而来。与诗中意境相似的12个字，被刻在一件陶马踏板的底部，1300多年后，在西安市长安区的高阳原上重见天日。
近日，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公布西安唐代户部尚书李承嘉墓考古成果。这座曾经显赫的唐代高官墓葬，不仅印证了唐代激烈的政治清洗，还以一件偶然留存的陶构件，展现了大唐盛世民间流淌的诗意与烟火。
重臣之墓
这座墓葬的发掘要追溯至2017年，考古工作者在长安区大居安村发掘了6座唐墓。其中，M5规模较大，系长斜坡墓道多天井砖券单室壁画墓，平面呈刀形，水平全长约30.4米，由墓道、4过洞、4天井、4壁龛、甬道、封门和墓室等部分组成。在坍塌的墓室残壁上，依稀可见用黑彩与绿彩勾勒的壁画。
“发掘过程中，我们发现该墓的第一过洞进深达5.4米。这在以往发掘的唐墓中十分少见。因此，我们推测，很可能在此还存在另一过洞和另一天井，即原本该墓为5过洞、5天井的形制。但经过仔细观察，此区域墓道两侧未发现另一处过洞口收分，因此只能依据实际情况将其定为4过洞、4天井形制。”10月9日，现场发掘人员、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苗轶飞介绍。
虽然该墓在历史上遭受过严重破坏，但考古队员依然在壁龛和填土中清理出各类随葬品60件（组）。随葬器物以动物俑为主，包括猪、羊、狗、鸡、牛和骆驼等。人物俑包括风帽俑3件、幞头俑2件、侍女俑2件。此外，墓中还出土了铜器、釉陶器等文物。
一合厚重的青石墓志也重见天日。尽管志石被外力砸碎，志主姓名也已残缺，但考古学者通过细读志文找到了破解墓主身份的关键线索。
志文中明确记载，墓主墓葬年代为唐中宗景龙四年，为“太常卿、右卫大将军、上柱国、陇西公宽之孙”。宽即李宽，据文献引证，李宽一脉只有李承嘉一人官至户部尚书。考古人员以此断定该墓的主人，正是唐代深涉政坛漩涡的李承嘉。
“斜封官”的身后
“李承嘉墓曾遭严重破坏。从甬道开始，石门被毁，仅存部分残块，砖室几乎全部被毁，甚至铺地砖及棺床砌砖都被揭掉，墓志被砸，墓主骨骸也全无踪迹。”苗轶飞介绍，这些现象不似单纯盗墓所致，其毁坏程度与唐昭容上官婉儿墓如出一辙，属于极为典型的“官方毁墓”。
李承嘉经历了什么变故，才在死后遭受如此惩戒？
“李承嘉早年出身名门，在官场上风评不佳，《朝野佥载》曾记载他作风跋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助理研究员王亮亮说，更为关键的是，李承嘉是神龙年间政局中典型的政治投机者。公元705年，张柬之、敬晖等五大臣发动神龙政变。政变之后，朝廷形成了多方角力的混乱格局，李承嘉因此得利。墓志记载他“赐铁券，恕十死”。当时获此赏的基本上都是神龙政变的功臣，李承嘉很可能也直接参与了神龙政变，至少事后有拥立之功。
“李承嘉旋即倒向权势熏天的武三思。武三思设计构陷张柬之等五位功臣时，李承嘉推波助澜，致使五位重臣惨遭流放杀害。李承嘉因此拜官进爵。”王亮亮介绍，“李承嘉墓志由初唐著名文人崔湜撰写。志文中两次特意点出其官职为‘墨制’授予。所谓‘墨制’，即不经中书门下省正规政务流程、直接出自禁中的敕书，封为官者为‘斜封官’。”
影视剧《唐朝诡事录》里有唐代臣子苏无名坚决不当“斜封官”的情节。这一封赏由于没有经过正常的任命程序，为人所不齿。崔湜在李承嘉墓志中特意两次标出“墨制”，正是影射李承嘉借攀附权贵而青云直上的官场经历。
“唐睿宗李旦即位后，全面清算武三思党羽，李承嘉坟墓被官府迅速毁弃。”王亮亮说。
“火树银花”的铭文
政治的阴霾散去，黄土下的文物却记录了那个时代的温度与浪漫。
在清理西一壁龛时，一件陶构件吸引了发掘人员的注意。这是一件长12.7厘米、宽10.4厘米的长方形红陶马踏板。当考古队员拂去踏板底面的泥土时，12个工整清晰的阴刻楷书文字赫然显现——火树银花/星桥锁开/风尘随马。
这12个字，正是苏味道的名作《正月十五夜》的前半篇节选。
唐人的诗句为何会悄然出现在朝廷重臣墓葬的陶马踏板底部？
“该诗写就的时间与李承嘉下葬的景龙四年极为接近。由此可见，这首描摹上元夜的名篇在当时早已传遍长安巷陌。”苗轶飞说。
在烧制陶俑的官营或民营作坊里，工匠在完成模印之后，或许正值正月灯节，触景生情；或许是在辛勤劳作的工歇之余，口中诵读名篇，随手拿起工具在尚未干透的陶坯底部刻下了这些诗句。
这个不经意的举动，却在千年之后，为当代学界留下了极为罕见的唐代文学传播实物遗存。唐诗在盛唐初期不仅活跃于朝堂文人的唱和之中，还深深扎根于基层百姓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