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初夏，和文友寻到卡力岗山腰上的一处农家乐，脚刚踏进去，人先松快了，山野闲逸之趣扑面而来。
坐在院中凉亭里，一抬眼，黄河河谷尽收眼底。北山绵延含情，南山悠远藏意。黄河在谷底转了一个大弯，悠然远去，只剩下河谷一片青翠。高原的风温润柔和，徐徐拂过面颊，清爽自在。
大山藏小院
车子缓缓停靠在半山腰的平整空地，满目绿意率先撞入眼帘。院门前一排葡萄树苍翠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意，装点着农家小院。主人老马迎上来时，我们正被眼前长势正旺的葡萄树所吸引。
院主人马文德，年过四十，眉眼爽朗，言语间带着热忱与坦荡。他热情地引着我们往院里走。院子依山而建，几处亭台屋舍错落其间，行道两侧新植的树木泛着新绿。
这座院落是老马漂泊半生归来后，亲手打造的一方天地。马文德是土生土长的海东市化隆回族自治县德恒隆乡哇加滩村人，深耕拉面行业近半生，辗转全国各地闯荡，最终选择返乡扎根创业，如今经营着这家农家特色小院。
整座院落新旧相融，尽显巧思。院里屋舍高低错落，既有古色精巧的木凉亭，也有时尚新潮的太空舱民宿。最动人的是老马留存岁月的初心布置，他耗费心力复原20世纪80年代老电影院、小卖部、裁缝铺、理发店等旧场景，将一代人的乡土记忆完整珍藏于卡力岗山野之间。
院中保留着本地最原生态的土窑灶台，是老马坚守乡土味道、传承民俗技艺的缩影。灶火烧得旺旺的，灶台上用土坷垃垒成尖尖的宝塔，顶尖还在冒袅袅的青烟。
院落之内，地膜铺得齐整，茄子、辣椒都开了花，一畦接着一畦，旺得很。格桑花是最泼皮的，墙角、坡根随便长，开得热热闹闹，粉紫一团，迎着风晃得自在。院里的土鸡踱着方步悠闲地觅食。主人家朝山那边吆喝了一声，就见近山顶处忽然涌出一群山羊，像一团白云，慢悠悠从坡上飘下来。我们都看愣了。
远处，几座太空舱通体银白、玻璃锃亮，像几个巨大的蚕茧卧在地上，透着几份现代感。老马向我们介绍，这太空舱是今年刚添置的民宿。白日里，客人可坐看云卷云舒，静赏河谷盛景；入夜后，便能抬眼望星河，细数繁星。
站在高处望出去，黄河河谷就在脚下铺展开来，河水浩浩荡荡，水是清碧的，流到宽阔处，在谷底画了个巨大的弯弧，远看倒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一湾碧水，不急不慢，从容东去。河谷两岸的树木长得郁郁葱葱，杨树钻天、柳树垂绦，田畴如毯，把河谷填得满满当当。一条高速公路沿着河谷伸展，像根灰色的丝带，直直地往东伸过去，偶尔有车“嗖”的滑过去，跑得飞快，一晃就没影了。海黄大桥横跨在河面上，平日里觉得那样宏伟的桥，从这山腰望下去，竟像个精致的模型玩具。
一碗拉面情
正出神，院里飘来食物的香。
不多时，一桌地道的化隆家宴就摆上了桌。铝锅炖的土鸡，爆炒的兔肉，鲜绿的青椒，清爽的酸菜粉条，还有热气腾腾的包子、花卷，样样都勾人。大家推让两句，就动起筷来。
席间，主人老马频频添茶。阴天的光线不亮也不暗，像隔着一层薄纱。我们索性歪在凳子上，听老马讲他的故事。
老马打开了话匣子。少年时，十六七岁的他远赴北京打拼，二十余岁又扎根湖北武汉经营拉面馆，半生时光都守在面案上。北京寒冬的风雪、武汉盛夏的酷暑，他至今记忆犹新。
少年时身形尚未长开，站在面案前还很费劲，为了讨好拉面师傅，端茶递水，甚至打洗脚水都是少不了的人情世故。寒冬里冰水刺骨，揉面的双手裂开细密的伤口，沾上盐水钻心地疼，他只是攥紧拳头搓一搓，继续拉面。“那时候不觉得苦，”老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露出掌心里厚厚的老茧，“就想着多学一点，把拉面的本事学到手，将来自己开店”。
二十余年日复一日揉面拉面，老马靠着一碗牛肉面，打拼出家业，也磨炼出沉稳的心性。
去了武汉后，老马二十出头，租了间小门面，早上四点起来生火熬汤，夜里十二点收工，洗洗涮涮躺下都凌晨一点了。老马说：“随着化隆县政府在武汉设立了拉面驻外办事处，有人给做主了，生意才更加安定。再后来，亲帮亲邻帮邻，分店开了一家又一家，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但突如其来的疫情改写了马文德的人生轨迹。谈及在武汉疫情中的志愿行动，他沉默了一会儿。面对疫情，老马和几个同乡牵头成立了志愿服务队，凝聚化隆拉面人力量，开启无偿送餐之路。“人家替我们守着，我们就想着让他们吃口热乎的。”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他们每天起早贪黑，把拉面一碗碗送到各个卡点，趁热端到防疫人员手里，送完默默离开。
因为在疫情中表现突出，老马入了党，并获评“全国疫情防控最美志愿者”“全国抗击新冠肺炎疫情青年志愿服务先进个人”。
归雁守乡愁
疫情之后，老马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武汉的夜里灯火通明，他却总是梦见家乡卡力岗大山的土坡，梦见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梦见小时候趴在灶台边，等土窑里刨出烤洋芋。不管是在北京起步的三年，还是在武汉打拼的二十几年里，他只要抬起眼望向远处河谷，总会想起那个梦里都想回去的地方。他想明白了，人走得再远，根还在这里。历经半生闯荡，他毅然放下外地蒸蒸日上的产业，选择归乡创业、反哺桑梓。
老马介绍，我们脚下这块地原本是一块荒坡，干旱贫瘠、杂草丛生。为了盘活这片土地、打造乡土新业态，他从零起步，全身心投入到建设中。说着，他抬手指向山头，那里有一处泉眼，大约有一公里，他人工挖了一条渠道，把水引到了这里，后来还引了黄河水。平整土地、通电、建房，每一样都是难活，但他都一一攻克了下来。他说得轻描淡写，“刚开始难是难，但一样一样地来，没有过不去的坎。”
为了建好这个庭院，老马把家里的积蓄悉数投了进去。他说，一个人只要内心不荒芜，处处都是家园。正是这份信念，支撑着他熬过了所有的艰难。
听着老马的故事，在座的我们都被这一份归乡人的坚守与执着深深地打动了。
窑火渐渐熄灭，只剩暗红的炭火在土缝里明明灭灭，烤洋芋的甜香一阵阵扑面而来。老马用火钳刨开土堆，取出外皮焦黑的洋芋，吹凉剥壳，内里金黄绵软。咬上一大口，香甜在舌尖散开，胜过满桌的佳肴。
“好吃吧？”老马笑得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就是这个味道，我们小时候吃的就是这味道，几十年没变。”
归人守河山
闲暇时，打开网络直播平台，我们会时常刷到马文德带着他的亲朋好友一起直播的页面，如今的他还在拉面产业园创办了自己的公司。他精选了糖包、八宝饭、特色羊肠、山野肉食等极具化隆乡土气息的特色好物，通过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销往全国各地。既让各地的青海老乡得以品尝故土味道，也让更多外地食客认识了化隆，认识了青海。
深耕乡土创业，老马从未固守传统，而是紧跟时代步伐不断创新经营模式，用独到的眼光带动乡邻一同致富。在院落经营中，他打破传统农家乐单一运营模式，将原生态山野风光、怀旧民俗场景、现代旅居体验融合到一起，为游客打造沉浸式乡村文旅打卡地。闲暇时，自己拍摄庭院风光、黄河盛景、乡土民俗、拉面技艺、乡村日常等短视频，用幽默诙谐的语言博得大家的喝彩，吸引源源不断的客人。
在自己的产业发展的同时，他考虑到有些村民在村里就业难，便主动联系村民，招工培训，为他们提供民宿服务、园区运营、产品加工等二十多个稳定就业岗位，让本地群众实现家门口就业。
午后时分，我们挥手向老马告辞。走出很远再回头，老马的农家乐“卡力岗人家”嵌在北山的半腰上，白色的太空舱像珍珠一样闪着光，老马的身影，渐渐融进身后的大山里。
车里安静得很，谁都没说话。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老马那句话：一个人只要心里不荒芜，处处是家园。那个年少时一心想走出大山去闯荡的少年，最终的梦想不过是守着一方水土，守住自己的日子，把半生漂泊、万千回忆与旧日时光，全部融进这座小院。
天彻底晴了，黄河在谷底泛着粼粼的金光，身后的北山静默着，怀里抱着一个归乡人的梦，和一个永远不会干涸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