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好莱坞电影发行人,到华语电影制片人,再到系列原创动画电影制作人 —— 他的二十六年,与中国电影的二十六年。

两段漫长的实习

2026年秋天,西安,一场丝绸之路电影论坛。圆桌旁坐着法国女士伊莎贝拉·格拉尚,轮到张苗发言,他没有先谈市场或政策,而是讲起一个人。

“今天有一位朋友,我认识她25年了。她坐在我旁边。岁月对她很好,对我不好,我比二十五年前已经老了很多。”2001年,张苗还是个年轻人,他把法国电影《暗流》第一次以分账大片形式带进中国市场。

1 张苗在2024年金鸡百花奖发言现场

张苗在2024年金鸡百花奖发言现场

这个细节几乎能概括他的二十多年:一半时间把外面的好故事带进来,一半时间把中国的故事讲出去。

张苗的头衔很长:制片人、监制、发行人、出品人、北京精彩创始人、总经理。圈内人更愿意叫他“百亿制片人”——《战狼2》《流浪地球》《你好,李焕英》《我不是药神》《雄狮少年》系列等影片,都有他运筹帷幄的“大动作”。而他自己介绍自己时,通常用“电影工作者”一笔带过。

张苗是成都人,头十八年都在成都度过,这成了他日后很多谈话内容的一个注脚。2001年,张苗进入美国索尼哥伦比亚国际影片公司中国区,一待就是十五年,从助理做到中国区高级总监,经手的是《007》系列、《蜘蛛侠》系列、《黑衣人》系列、《2012》、周星驰的《功夫》,还有那部法国片《暗流》。

引进片留给他的不止一串片单。2006年他负责引进《丛林大反攻》,第一次萌生“要做动画电影”的念头,那时他对一部引进片能做的二次创作几乎只有配音,于是请来葛优、冯小刚、张涵予、邓超。这个念头搁了十三年才真正落地。这十五年是他观察电影工业最好的窗口,等他转身做国产片时,脑子里已有了一套完整坐标系——制片、宣发、发行、档期,环环都可设计。

2016年,张苗离开哥伦比亚,出任北京文化电影事业部总经理,从“帮别人卖片子”转向“自己做片子”。

往后几年,他作为制片人、总发行人参与的是《战狼2》《我不是药神》《无名之辈》《流浪地球》《你好,李焕英》——票房从31亿到56亿。《战狼2》一路打破票房纪录,也让北京文化的股价一度暴涨超过50%,张苗说那是一次“饱和式宣发”。

他记得《流浪地球》最难的时刻:项目阶段性停机,他去请吴京,吴京仗义相援,答应客串。最后,吴京从客串变成一个多月的拍摄,零片酬,最终还投资成了出品人。

2020年12月,张苗离开北京文化,创立北京精彩,抵押部分自己收藏的艺术品作启动资金。2021年6月,新公司公布片单,最显眼的是一个叫“中国少年宇宙”的内容体系,打头阵的,就是动画电影《雄狮少年》。新公司的第一件事,是和一个叫孙海鹏的年轻动画导演一起,做一部没人敢碰的原创动画。

2 《敦煌英雄》亮相2026中国电影美学年会,张苗(中)作为总制片人参加展映后的学术交流。

《敦煌英雄》亮相2026中国电影美学年会,张苗(中)作为总制片人参加展映后的学术交流

“故事是我们的,技术是世界的”

张苗常说一句话:文明永远是趋同的,文化是寻求差异的。这句话几乎是他全部创作观的支点。被问到跨文化传播的难点,他几乎不假思索:最大难度是文化折扣。但他又说,这个问题本身也许是个伪命题。

他要讲的故事,从来只有一个原点——本土,老百姓,灵魂深处。

那么,所谓“扎根老百姓灵魂深处的故事”,到底指什么?他的回答几乎是一套关于“人”的声明:那“不是宏大口号的堆砌,而是普通人真实的喜怒哀乐,是刻在我们民族日常生活里的情感底色”。拿《你好,李焕英》来讲,它没讲波澜壮阔的时代叙事,只讲一对母女朴素的爱与“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每个中国人心底都有一位平凡伟大的母亲,这份情感是本土的;但母爱本身,又是全人类共通的。再看《雄狮少年》,少年阿娟家境普通,迷茫又不甘,借着舞狮自我突围。舞狮是岭南独有的民俗,是文化差异;可一个平凡孩子不甘沉沦、想证明自己,这种挣扎,中外观众都读得懂。

“文明层面,人类对亲情、尊严、梦想的向往是相通的,这是共情的底座;文化差异,是我们独有的生活习俗、审美、集体记忆。”很多人以为要走向世界就要抹平本土特质,恰恰相反,真正打动人的,是带着鲜明本土印记的人性。

张苗把传统文化比作富矿,提醒别只挖历史典故、器物符号,更要挖一代代中国人沉淀下来的精神与情感。

他几乎本能地警惕两种误区。一是过度解读本土文化——把电影做成文化说明书,堆砌民俗符号、历史概念,忽略人物和情感,“外国观众看得晦涩,国内普通观众也觉得疏离”;二是刻意迎合外部市场——为所谓国际观感裁剪生活底色,“故事失去了根,两边的观众都不会买账”。

“不管是刻意迎合还是过度解读,我们内心都存在一个伪命题——我们担心他看不懂。”答案相反:文化的差异性,恰恰是故事巨大魅力的来源。“正如美国电影其他人拍不出来,中国的电影其他人也拍不出来。”所以要做的不是迁就,而是把根扎下去——“最本土的、最深入本土老百姓灵魂深处挖掘出来的故事,就是世界的”。

3 张苗在2026年丝路论坛现场发言

张苗在2026年丝路论坛现场发言

文化差异本身不是传播的障碍,障碍是只输出差异、不传递人性。《雄狮少年》里舞狮的套路、锣鼓、祠堂都很本土,但服务的是阿娟的成长,不是给外国人看的展品。张苗强调:“我们先把故事讲给中国观众,让本土的观众先被打动,这是根基。”

《雄狮少年》后来在日本上映,新海诚看完说“好厉害的电影”。“所谓文化折扣,很多时候折扣不在文化,而在人性表达的缺失。”

谈丝路共同市场,张苗给出三种最值得开发的元素:最朴实的老百姓情感,像《你好,李焕英》那种沿线观众都看得懂的亲情;共同成长的经历,像少年靠努力往上攀登;还有共同的历史——敦煌这样的故事天生对沿线观众友好。

这一切的底层,他归结为一句“人的公约数”:丝路沿线各国历史、宗教、风俗各不相同,但老百姓面对生活的困境、亲情友情的珍贵,是共通的。“电影不是教科书,民心相通,靠的是一个又一个鲜活具体的人,让不同国度的观众看完电影会感慨:虽然我们生活不一样,但我好懂他。”

在张苗这里,故事是本,技术是能被全世界共享的工具。“我一直有一个执念,故事是我们的,但是技术是世界的。”所谓“集天下之才俊、讲中国之故事”,不是引进海外团队来主导我们的故事,而是借鉴全球成熟的工业经验为本土人物叙事服务。

为了讲好一个中国历史人物,他和团队去了哈萨克斯坦——要讲苏武,就去看贝加尔湖、骁勇的古代骑兵和马,去找能还原两千年前人物状态的服化道。

“我们可以吸纳国际优秀技术人才,但剧本内核、人物情感、价值取向必须扎根中国土壤,不能反过来用国外的叙事模板套中国人物,那样就会水土不服。”在张苗看来,技术为故事服务,外来的工具为本土灵魂服务,这才是跨国合作的意义。

4 《假如我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宣传海报

《假如我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宣传海报

灵魂性、创新性、可行性

作为操盘多部票房口碑双高影片的制片人,张苗被问过太多次“怎么押中爆款”。他的回答朴素得近乎技术性。

判断一个项目值不值得投入开发,他一般看三件事:灵魂性、创新性、可行性。

灵魂性,就是看人心——是否触碰真实的人,是否有真诚的情感内核。无论科幻、现实还是动画,人物悬浮、情感虚假,再华丽的外壳都走不远。

《我不是药神》直面普通人面对病痛的挣扎;《流浪地球》是宏大的科幻,内核依然是中国人对家园、家人的守护。“观众愿意为真实的情绪买单,这是市场最朴素的逻辑。”创新性,不只是技术层面的创新,主要是表达上的新意。像《雄狮少年》,国产动画很少聚焦底层少年,他们愿意投入,正是看到孙海鹏导演和所有主创带来的突破价值。“创新必然伴随风险,但电影行业如果总走安全老路,就没有未来。”第三看可行性,评估资金、团队、工业能力、周期。“制片人不能只做理想家,还要做实干者。”

被问到制片人与导演的关系,张苗常把制片人比作产品经理、把导演比作工程师。他举的例子是乔布斯——好的产品经理带着最杰出的工程师,做出让很多人用的东西。但他马上补充,这只是职能分工,不是把电影当普通商品。

“导演负责把故事的艺术想象落地;制片人纵观全局,守护创作初心,兼顾市场现实。二者不是甲方乙方,而是战友。”他有一个底线:商业是电影生存的手段,不是最终目的。“完全抛开市场,再好的艺术表达没有机会和观众见面;一切唯票房论,又会让创作变得短视功利。”

5 《你好,李焕英》宣传海报

《你好,李焕英》宣传海报

遇到创作分歧,张苗很少用市场数据说服导演,“我们会回到原点:这个故事到底想表达什么?人物的情感成不成立?是不是还能看见真实的观众?”

他相信好电影三者不对立——《你好,李焕英》等过去十年涌现的好电影,有真挚的艺术表达,收获亿万观众共情,也获得市场回报。他把这种关系称作“荣辱与共、相濡以沫”的缘分:“人生很短,好的制片人和导演之间的合作,就是他们人生中最开心、最难忘的一段岁月。”

他很少猜档期,更愿意猜人心:电影只要真正打动人,热度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投资上他反复强调“每分钱都认真负责地花在刀刃上”。

《雄狮少年》正是这套理念的注脚。这部片子无IP、无明星、无流量,被人叫“三无产品”,张苗不认,他叫它“三有”——有真诚、有情怀、有对文化传播的责任感。

2019年8月,他和孙海鹏定下五个顶层设计原则:原创、现实主义、舞狮、少年,24个月完成。整个团队跑遍岭南的村子采风;为了阿娟的一场天台戏,连挂在走廊里的衣服袜子都做了出来。影片动画完成后,又做三轮测试——观众、行业专家、影评人——把意见收上来,变成“手术刀般精准”的修改方案。直到2021年12月初,片子还在改。他说,只有动画这种形式,才能这么充分地使用这套方法论。

电影结尾的“擎天柱”,是主创一起磨出来的。编剧想立一根高桩,让所有人奋起一跃;张苗想了很久,觉得阿娟最后不能跳上去,“这不是美国,他不是蜘蛛侠,上不去的”。他要的画面,是少年纵身一跃后坠落,狮头挂在擎天柱上——这是现实主义的底色,也是少年真实的成长。关于角色眼睛的争论,他并没有辩解。对市场的冷热,他也看得很坦然,

“爆款有偶然性,创作有必然性。市场会冷,档期会变,但一个项目立项时认定的那套方法,不该跟着变。”

6 《雄狮少年》宣传海报

《雄狮少年》宣传海报

中国电影的下一个故事

站在制片人视角,张苗给中国电影分出两层使命。对内,电影是时代的镜子,“记录这个时代中国人真实的生存面貌,看见普通人的奋斗、困惑与希望,留存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集体记忆”;对外,电影不是简单的宣传任务或娱乐输出,而是平等的文明对话,“是一个文化强国的标配”。“我们不用输出说教式的大道理,而是通过一个个鲜活故事,让海外观众看到立体、多元的中国普通人。”

他对中国与丝路电影合作的判断很清醒:目前还处在对话起步、交流多于联合创作的阶段。“真正深度绑定、联合开发剧本、共同投资、面向多国市场发行的合拍作品数量还不算多。”下一步有三个方向:一是挖掘共通的丝路题材宝库,联合沿线创作者共同开发;二是打通工业协作链条、促进年轻电影人合作,“不只是开会,要落到项目实操”;三是共建面向多国的发行传播通路。“合作不是单向输出,是各取所长、彼此成就。”

对年轻创作者,他看得也开,长期坚持年轻影人扶持和短片计划,最看重“少年感、新意与热爱”。他说青年编剧有进步:观察视角多元,对社会情绪感知敏锐;知识面开阔,类型意识、叙事技巧在提升。短板也客观存在:有人缺少扎根生活的沉淀,“人物悬浮,缺少烟火气”;有人要么过度追流量套路,要么沉溺自我表达;还有人擅长构思点子,却缺少打磨长片的能力。“生活是编剧最好的课堂。”对青年导演,他要求守住真诚与敬畏——“敬畏生活,尊重真实的人性;敬畏电影这个行业,尊重每一位合作者,尊重观众”。需要突破的,是打破“非黑即白”、拓宽视野、接受工业现实学会在限制中创作。如果只给一句话寄语,他说:“向下扎根人间烟火,向上仰望广阔山河,能向内心走的越深,故事就能走的越远。”

7 《敦煌英雄》宣传海报

《敦煌英雄》宣传海报

《雄狮少年》里,咸鱼强有句台词:“我45岁了,年龄大了怎么样,体力不行了怎么样,我不认!”张苗说,那是他的心声。不服老,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功成名就之后又一头扎进原创动画。他算过账:中国电影票房总榜前五十名里,国产动画只有两部过十亿,“我觉得太少了”。这条路也最难——世界上最大的电影公司是迪士尼,是动画公司,可为什么只有一家?因为动画太难,难到很多学动画的人最后都去了游戏公司。“咱们不能去怪他们,生存是个问题。”所以他给动画人的期许很实在:精于此、乐于此,最后能以此为生。

北京精彩接下来要走“中国少年宇宙”:拍过去的少年、现在的少年、未来的少年——乡村、城市、少数民族的少年,通过动画、真人等形式,讲新时代中国少年的成长。青年影人扶持,他主张从选拔走向孵化;丝路合作,他希望从论坛走向项目落地,“不追求数量,扎扎实实做出一两部真正体现文明互鉴的作品”。

在西安会场他一边做着这些事,一边想:如果哪天工作坊、创投会上能看到更多丝路国家的年轻创作者来表达电影愿望,那该多好。“年轻人先交流起来,我们一起给他们创造条件。”

把中国故事讲出去,张苗是有底气的。

他数过三个优势:中国电影人在讲自己的故事,故事生长在深厚的文化富矿之上;主管部门和行业带着电影人出去开疆拓土;国际友人之间的合作,让电影作为一种国际语言去交流。市场会起伏,类型会轮转,但他认的死理没变:只要还有人愿意把根扎进本土、把故事讲深、把年轻人托起来,中国电影的下一部好故事就永远在路上。

8 张苗在2026年西安青年影人扶持计划导师工坊现场

 张苗在2026年西安青年影人扶持计划导师工坊现场

在他的办公室,摆放过不少中国古典艺术藏品,从唐宋元明清的杰作到近现代艺术家的表达,让公司的小伙伴能长期亲近。他说电影代表了一个社会的审美良心,“要知道祖先曾经在美学上达到过的高度,才守得住今天的审美底线”。有人问他不做电影了想干什么,他说退休以后想去博物馆,当一个中国古典艺术品的讲解员。对张苗来说,电影和博物馆或许是同一件事:都是让人看见 —— 让中国观众看见自己,让世界看见中国,让彼此看见彼此。(图由受访者提供,部分图片来源“北京精彩时间”官方微博)


责任编辑:邹钰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