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西部最苍茫的地理深处,重新发现古道、荒野与丝路文明的回响。

——题记

在哈密、敦煌、吐鲁番之间,一条曾被风沙掩埋的古道,正重新进入今天的视野。它既是自然的奇观,也是历史的余脉;既是一条地理通道,也是一条文明线索。对今天的人来说,走近大海道,不只是走进一片荒原,更是在中国西部最沉默的空间深处,重新理解“道路”与“抵达”的含义。

车轮沿着荒沟深处一路延伸,像是在寻找一条早已被风沙遮蔽的旧路。大海道真正动人的,不只是远方,而是那些仍在继续的抵达(嘉瑶摄)

风从无人处来

大海道最先给予人的不是知识,而是感官上的震动。风、砂、裸露的岩层、被日光切开的雅丹群、几乎没有遮拦的地平线,构成了它最直接的面貌。来自哈密雅丹大海道景区管理部门的数据显示,哈密翼龙—雅丹大海道景区总面积约5000平方公里,是国内唯一允许合法穿越的无人区,也是世界上规模最大、地质形态发育最成熟、最具观赏价值的雅丹地貌群落之一。进入这里,日常生活熟悉的尺度会迅速失效,人的感受首先不是“欣赏”,而是被辽阔所重新校准。

这也是大海道的独特之处:它不像许多成熟景区那样,以便利和秩序先行;它更像一片先让人沉默、再让人思考的空间。越是广阔,越让人意识到自身的有限;越是沉寂,越容易听见时间的回声。对封面文章而言,这种“先把人交给荒野”的力量,正是大海道最好的开篇。

除了独特的雅丹地貌外,漫天星辰也是大海道最神秘、最具特色和震撼人心的景观(谷宗盛摄)

它不只是荒野,更曾是一条路

如果只把大海道理解为“西部奇观”,就低估了它。大海道位于敦煌—哈密—吐鲁番之间,全长约500公里,始于汉代,唐代后因自然环境恶劣而逐渐淡出主要通行体系。它不是后人出于旅游传播想象出来的名字,而是一条有历史坐标的古道。

“路”的意义,在大海道这里尤其重要。因为道路从来不只是地表上的轨迹,更是文明连接的方式。丝绸之路并不只由长安、敦煌、吐鲁番这样的城市节点构成,也包含大量艰险、边远、沉默却真实存在的通道。正是这些不处于中心地带的道路,支撑起了更宏大的交流网络。大海道之所以值得《丝路文明》书写,恰恰因为它保存了“丝路不是传奇想象,而是艰难抵达”的那一面。

大海道呼唤勇于挑战的穿越者,感受驰骋荒原的独特魅力(李洋摄)

自驾穿越:与火星地貌的深度对话

对于当代旅行者而言,大海道最具吸引力的抵达方式,莫过于自驾穿越。这里没有柏油路,没有信号灯,只有砂石、戈壁和雅丹群构成的天然赛道。从东门(五堡镇方向)进入,经红柳滩、翼龙大峡谷、通天洞、水源地,最后从北门驶出,全程约170公里,耗时6至8小时。

哈密雅丹大海道景区运营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经理吴秋雨接受《丝路文明》采访时表示,为了提升自驾体验与安全水平,公司累计投资约5.5亿元用于基础服务设施建设,目前景区拥有东西双出入口、三大游客服务中心,其中红柳滩游客中心实现了吃、住、行、游、购、娱全链条配套。已建成6个通信基站,基本实现主要景点和线路信号覆盖;为自驾游客提供GPS定位器租赁服务,实现车辆实时追踪;在信号薄弱区域增设天通卫星一键报警装置;应急救援中心从1个增加到5个,沿途设置多个应急避难驿站,确保接到报警后30分钟内响应,并与公安、医疗形成联动。

一位自驾爱好者曾在游记中写道:“当车轮碾过亿万年风蚀的雅丹群,风沙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那种与自然搏斗又与之共舞的感觉,是任何公路都无法给予的。”大海道的自驾,不是征服,而是对话——人与荒原的对话,现代与远古的对话。

大海道雅丹是哈密最具有特色的雅丹区域之一(贺庆珠摄)

雅丹、化石与古道:一处复合型文明景观

大海道的价值,还在于它不是单一意义上的“古道遗址”。据哈密雅丹大海道景区管理部门介绍,这里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地质形态发育最成熟、最具观赏价值的雅丹地貌群落,同时是世界顶级翼龙化石宝库——发现天山哈密翼龙、中国丝路巨龙、新疆哈密巨龙等新种化石及全球首枚三维翼龙蛋。更为独特的是,它是丝绸之路古道上唯一发现有人类居住遗址的雅丹地貌群落,景区内艾斯开霞尔古堡拥有3000多年历史,是大海道上唯一证实有人类活动的重要遗址。

这意味着,大海道是一处少见的复合型景观:它既有地质时间的厚度,也有人类历史的痕迹;既可从自然史角度进入,也可从交通史、丝路史与边疆空间史来理解。对于杂志封面写作,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使“大海道”不仅能被写成一片风景,也能被写成一个关于地球、生命、道路和文明如何在同一空间中叠压共存的叙事现场。

风把岩层一层层削开,也把时间一层层留下。大海道最具辨识度的地貌,像一页裸露在天地之间的自然史(嘉瑶摄)

被风沙覆盖的丝路回响

真正让大海道拥有封面气质的,不只是壮观,而是苍凉。苍凉意味着:你知道这里并非从来无人,而是有人来过、经过、离开过,只是声音早已散去。艾斯开霞尔古堡的干尸、古墓群,见证了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脉络。大海道之名源自唐代《西州图经》,是古丝绸之路上敦煌至吐鲁番之间最近的一条官方商道。景区内串联了古城堡、烽燧、驿站、史前人类居住遗址、化石山等众多人文遗迹。

吴秋雨在接受采访时特别强调,大海道代表的不是“无人区”的浪漫化想象,而是文明在极端环境中依然选择连接、选择前行的能力。古代商旅、使者、军旅、驼队,未必都在史书中留下清晰姓名,但道路本身就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据。风沙可以遮蔽表面的路迹,却掩埋不了人类曾一次次向远方伸出的脚步。对于今天的人来说,大海道的历史感,不是通过宏伟建筑扑面而来,而是通过一种更克制、更冷峻的方式,在沉默中显现。

落日把人和荒原一同收进剪影里,只留下光与轮廓。那一刻,路不再只是路,更像是人与远方之间一次无声的对望(嘉瑶摄)

今天的人,为什么重返大海道

大海道近年来不断被重新“看见”,有明确的现实背景。来自景区运营方的统计显示,2025年景区接待游客超30万人次,2026年度增长态势迅猛。它被纳入新疆多条精品旅游线路,成为自驾、探险、研学类品牌项目的核心载体。

但它的重新走红,显然不只是文旅推广的结果。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当代人越来越渴望一种不被压缩的空间经验。城市生活高效、密集、被信息层层包裹,人们拥有更快的交通和更精准的导航,却未必更理解“远方”本身。大海道之所以吸引骑行者、自驾者、摄影者和地理爱好者,正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反向经验:它把距离重新拉长,把自然重新放大,把人从被安排好的节奏里暂时抽离出来。这个意义上,大海道不仅是一处目的地,也是一种精神校准。

暮色压低了天光,风沙却还在地表游走。人在其间前行,像是把自己也写进了这片荒原的纹理里(嘉瑶摄)

吴秋雨介绍,景区在产品设计上,深度打造“深度探秘+文化体验+科普研学+休闲度假”复合型产品,包括徒步穿越、越野挑战、星空露营、翼龙化石研学、戈壁野餐等特色线路。品牌营销上,实施分层传播策略:对接《国家地理》等国际顶尖纪实媒体,策划专题纪录片;深化与国际旅行指南、主流新闻财经媒体合作;积极参加国际文旅展会,在海外社交平台运营官方账号。国内层面,组建专业直播团队,开展常态化“云游”、非遗展示、产品带货,构建“内容引流—体验种草—消费转化”的传播闭环。目标是让“游新疆从大海道开始”成为丝路自驾首选。

山脊起伏如一道被风刻出的旧痕,人在这里忽然变得极小,辽阔却因此有了清晰的尺度(嘉瑶摄)

古道归来:保护、开发与文明边界

当一条古道重新进入公众视野,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吐鲁番市提出,要开发古道系列旅游产品,完善风景道、驿站、标识和防灾减灾等基础设施。这样的规划思路说明,大海道所在区域正被纳入更系统的文旅与公共服务视野。  

吴秋雨在接受采访时反复强调,景区始终坚守“保护优先、科学规划、合理利用”的原则。景区严格落实《哈密翼龙雅丹大海道景区管理办法》和《哈密市戈壁生态环境保护条例》——后者是新疆首部戈壁生态保护地方性法规。

吴秋雨表示,越是在“走红”的时候,越要守住它最珍贵的部分。大海道首先是古道,是荒野,是历史空间,而不仅是一个可以被迅速消费的背景板。对它最好的抵达,不是征服,而是理解;不是过度进入,而是保持敬畏。真正成熟的文旅开发,不是把荒野改造得失去荒野,而是在可达与克制之间寻找平衡,在传播与保护之间守住边界。只有如此,大海道才能继续以它本来的力量,向后来者讲述这片土地的自然史、交通史与文明史。

阳光洒在雅丹群上,这一刻,自然的一切仿佛有了呼吸和生命(王向阳摄)

文旅兴疆的生动实践

大海道的开发,如同一座引擎,辐射带动了周边乡镇的餐饮、住宿、文创、乡村旅游等协同发展。来自景区运营方的数据显示,红柳滩游客中心优先聘用当地农牧民,持续培训他们成为向导、讲解员、服务人员。周边五堡镇等地的民宿和农家乐,因大海道热度的持续攀升,游客接待量和收入逐年增长。景区开展“垃圾置换”等文明旅游主题活动,为当地居民提供了生态保护相关岗位。客流增长直接转化为周边配套产业的消费活力。大海道,正在从一条古商道变成一条“致富路”。

同时,景区以“瀚海丝路”为文化内核,打造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实景课堂,通过研学体验、户外探秘、观光游览等形式,讲好中国丝路故事。联动河西走廊、东天山、吐鲁番等丝路节点城市,完善自驾服务、露营基地、智慧旅游等配套,提升疆内外文旅互联互通水平,努力打造丝绸之路经济带标志性自驾廊道与特种旅游目的地。大海道已成为展示哈密、赋能新疆、联通内外的重要窗口,吸引着包括“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在内的自驾探险者和文化学者。千年古道,在今天继续承载着文明交流互鉴的使命。

一条道路穿过沉默的雅丹,也穿过时间深处的回响。大海道的苍凉,不止在风景,更在那些曾被反复走出的方向(嘉瑶摄)

大海道不是一条喧哗的路。它不通向最热闹的地方,却通向更辽阔的认知;不以繁华示人,却在沉默中保存着丝路回响。风沙可以遮蔽一时的痕迹,却无法抹去道路曾经存在的意义。对于今天的《丝路文明》而言,大海道最值得凝视的,不只是它的壮美,也不是它的险峻,而是它所代表的那种朴素而坚定的文明意志:在人类最容易退缩的地方,依然选择出发,选择连接,选择抵达。

真正伟大的道路,往往沉默。而当你驾车穿越大海道,车轮碾过亿万年风蚀的雅丹,星空覆盖无边的戈壁,你会明白:这条路从未消失,它只是在等待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丝路文明》编辑部)

责任编辑:白恪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