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以东,戈壁深处,一眼清泉汩汩流淌了两千年。泉水之畔,一座汉代驿站静卧于黄沙之中,数万枚汉简封存着丝路往事——这就是悬泉置,丝绸之路上唯一经过系统考古发掘的汉代驿站遗址。
昔日的悬泉置,是大汉疆域西端至关重要的邮驿枢纽之一,是使者、商旅、戍卒眼中象征补给与安全的“绿洲灯塔”。斗转星移,漫漫黄沙掩埋了昔日的夯土院墙、车马厩舍与成堆简牍,却始终掩埋不掉丝路文明的悠远回响,磨灭不了古驿站承载的历史文脉。
2014年,悬泉置遗址作为“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的一处遗产点,入选《世界遗产名录》。2025年8月,以该遗址为核心打造的悬泉置遗址景区正式运营。这座沉睡了2000余年的驿站,也以一种崭新的姿态,再次向世人敞开怀抱。
考古撬动的丝路密码
七月的河西走廊,烈日灼烤着无垠的戈壁。汽车驶下柳格高速,转入新修的榆林窟至悬泉置旅游公路,视野尽头,一座与戈壁颜色、地貌融为一体的建筑匍匐于大地——它形似深深的车辙印痕,由我国著名建筑学家崔愷指导设计,这便是悬泉置文化展示中心。显然,建筑本身,已是对丝路意象的一种宏大叙事。
跟随悬泉置遗址景区讲解员王佳晖步入文化展示中心,“千年丝路·悬泉见证”的脉络徐徐展开。百余件汉简、生活器物静静陈列,《康居王使者册》《过长罗侯费用簿》等简牍(复制品)无声诉说着丝路往来的繁忙。
行至一处展柜前,王佳晖指着墙上的一件帛书复制品,认真地介绍道:“悬泉置出土的文物中,有一件极为特殊——国内现存字数最多、保存最完好的汉代私人帛书信件,《元致子方书》。”
这封信里,戍卒“元”向远在故乡的友人“子方”絮叨了五件琐事:代买一双鞋底要厚、穿着舒服的牛皮鞋子;置办五支好用的毛笔;替同事“郭营尉”买条鞭子,要“善鸣者”——也就是声音响亮的那种;若方便,代他探望友人“次儒”及其家人;最后,为朋友“吕子安”刻一枚“御史七分印”规格的龟钮印章。信的末尾,他郑重落笔:“唯子卿必定之……”
“这封信中,呈现的全是人间烟火。”王佳晖解释道,“但它恰恰证明,丝绸之路上流动的,不仅是国家使团与大宗商品,还有这些细微的个人需求与温情。”
这封信出土于1990年至1992年那次震惊学界的考古发掘。彼时,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专家们,在这片名为“吊吊水”的戈壁滩下,清理出一座边长50米的方形院落遗址,出土文物7万余件,其中汉简就达3万余枚。
“当年打开探方时,我们都惊呆了。”曾参与早期发掘工作的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馆员何双全回忆道,简牍层层叠叠,像是两千年前的档案库被整体封存。除了公务文书、律令、簿籍,还有医方、历谱乃至识字课本《仓颉篇》残片等。“悬泉置,就是一部埋在地下的汉代边疆社会生活百科全书。”
正是这些“百科全书”般的记录,让模糊历史渐渐清晰。一枚《悬泉里程简》,详载了从武威到敦煌14个驿站的名字与间距;另一枚《居延里程简》,则勾勒出从长安到张掖的驿路图。
将这些坐标连接起来,一条穿越河西走廊、连接长安与西域的汉代官方驿道主干线,便跃然纸上。何双全说:“这是丝绸之路真实存在且被高效管理的最有力实证之一。”
而最令人称奇的发现,莫过于书写在院落墙壁上的《使者和中所督察诏书四时月令五十条》。这份颁布于西汉平帝元始五年(公元5年)的诏书,被学者誉为“中国最早的生态环境保护法”。
“孟春,禁止伐木;季夏,毋敢害雏鸟幼兽……”王佳晖指着复原的诏文,“它依照四季月令,对林木、水源、动物、土地资源保护做出了具体规定,蕴含着‘以时禁发’‘用养结合’的古老生态智慧。谁能想到,在遥远的边关驿站,帝国的环保政令也被一丝不苟地誊写在墙上,督导执行。”
一个基层“公务员”的二十年
如果说简牍文书是历史的骨骼,那么其间浮现的人物,便是赋予其血肉与温度的灵魂。
在悬泉置,一个名叫“弘”的置啬夫(驿站长官)跨越简牍纪年,守护这道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长达至少二十年。
“多枚汉简里都提到了‘弘’。”悬泉置遗址景区讲解员王梦说道,“从汉宣帝元康三年到汉元帝初元四年,他几乎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这座驿站。我们不知道他的全名,但从简文看,他勤勉、细致,经手了无数次重大接待。”
甘露二年(公元前52年)的一枚简牍,记录了悬泉置接待史上规格极高的一次:年迈的冯夫人冯嫽持汉宣帝所赐旌节,作为正式使者出使乌孙。简文记载,上级鱼离置发文给悬泉置,要求调配十匹驿马供冯夫人使用,并供应“大麦卅二石七斗,茭廿五石二钧”。另一简则提及,为护送冯夫人及破羌将军辛武贤一行,官府甚至征调私马补充驿马,因路途遥远,马匹疲极倒毙,还需专派骑士沿途寻找。
“冯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正式记载的女外交家。”王梦说,“她本是解忧公主的侍女,凭借胆识与智慧,周旋于西域诸国,平息乌孙内乱,被汉宣帝封为持节使者。简牍上密密麻麻的物资调配文书,字里行间藏着一位传奇女子万里出使、为国奔走的身影,也记录着‘弘’这样的基层官吏为确保使者团顺利通行所做的繁琐保障。”
接待,是悬泉置的核心职能之一,其礼仪之周密,等级之森严,令人叹服。遗址出土的“费用簿”显示,不同级别的官员享有不同的伙食标准。一份账单记录,酒泉郡沙头县县长一行路过,县长本人可免费就餐,而其随行的八名大夫吃饭花了八十钱,五名仆从则自带口粮,只花了十五钱购买葱、酱等调味品。
“十三人的伙食费分摊得一清二楚。”王梦笑道,“汉代公务员的差旅报销制度,是相当严格的。”
龟兹王绛宾偕夫人弟史(解忧公主之女)入朝途经悬泉置时,驿站以最高规格接待:主卧设宽大床榻、悬挂精致帷帐,内室另设四床,门道口还专设贵宾席位。击鼓迎宾的礼制也有明确规定:持节使者至,击鼓二十五通;无节使者,十五通;长史,八通;守丞,六通;普通官吏,仅三通。鼓声穿越戈壁,宣告着来客的尊卑与使命的轻重。
“弘”和他的同僚们,便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击鼓声、算盘声、马蹄声中,维系着这条帝国信息与人员动脉的畅通。他们查验过往者的通行证,安排食宿车马,照料病患,管理着数匹登记了身高、年龄、毛色的驿马,并时刻准备应对如于阗王率1074人庞大使团过境这般的超级接待任务。
丝绸之路,不只是浪漫的诗与远方。悬泉置的简牍告诉我们,它还是由无数像“弘”这样的基层工作者,用日复一日的琐碎、严谨甚至枯燥的劳作铺就的。他们,是帝国的毛细血管,确保了文明交流大动脉的活力。
文化遗产的当代“驿”路
离开悬泉置文化展示中心,乘坐景区的接驳车,前往五公里外的悬泉置遗址本体保护区。道路略显颠簸,驾驶员师傅一边稳稳握着方向盘,一边解释道:“文物保护法对遗址周边的建设控制地带要求很严,不能对原始地貌造成任何破坏。”
车窗外,祁连山余脉三危山赤红色的山体连绵起伏,苍凉而壮阔。
遗址区一片空旷,出于保护的目的,考古发掘后的遗址已精心回填,深埋于这片曾服务了二百余年的土地之下。唯一的地面指引,是那条通往峡谷深处的砂石路。沿砂石路尽头停车点步行约一里,潺潺水声渐渐入耳。转过一个弯,一泓清泉从山崖涌出,汇成一汪浅潭——这便是滋养了悬泉置两千年的悬泉。
泉水清冽,周边顽强生长着罗布麻、芦苇与胡杨。唐代《沙州都督府图经》对此有准确记载:“悬泉水,在州东一百三十里,出于石崖腹中……人马多至,水即多,人马少至,水出即少。”如今实测距离敦煌市区恰好60余公里,与古籍记载完全吻合。关于它的传说则更为动人:相传汉武帝时,贰师将军李广利西征凯旋,大军至此焦渴难耐,李广利以佩剑刺山,泉水竟应声涌出,解了全军之困。
“这眼泉是方圆几十公里内唯一的稳定水源。”悬泉置遗址景区相关负责人李亚宁说,“正是它,决定了悬泉置建设的选址位置,也见证了‘使者相望于道,商旅不绝于途’的丝路盛景。”
从悬泉折返,我们又回到悬泉置遗址景区。景区依据考古资料情景再现了“悬泉坞堡”的驿站格局。这是一座50米见方的院落,功能分区明确,井然有序,体现着汉代国家治理的精细与严密:北墙下一溜屋舍是“办公区”,书佐署、令史署、邮驿署、置啬夫署、督邮署……当时,文吏在此处理浩繁公文;西墙下的“传舍区”,还原了接待解忧公主、冯夫人、龟兹王等曾下榻的房舍;南墙下则是厨啬夫管理的“厨区”。院子中央,立着几面大鼓,无声诉说着当年的迎宾礼制。
在“邮驿署”,记者见到了文创制作的汉代“封检”与“木楬”。悬泉置遗址景区讲解员石雯婕作了演示:将写有文书的木牍用绳子捆扎,盖上“检”(木板),在绳索结扣处敷上泥,盖上印章,即成“封泥”。“如果泥封破碎、印文模糊,就说明文书可能被私拆。”她解释道,“这是最早的邮件保密封装技术。”
如今,古老的驿站迎来了新的使命。悬泉置遗址景区由甘肃省公交建集团所属甘肃新发展投资集团与敦煌市联合打造,总投资3.09亿元。它不仅是文化遗产保护展示区,还创新性地融合了高速公路服务区和游客服务功能。景区入口处的“悬泉街市”,设有简牍书屋、主题邮局、特色餐饮等业态,丰富了游客体验。
“我们不仅仅是重现了一座古老的遗迹,而是激活了一段生动的历史。”李亚宁表示,“通过沉浸式剧场展陈、角色演绎、研学体验,我们想让游客尤其是年轻人,感受到历史的温度。知道这里不仅有过‘弘’这样的基层官吏,还有过解忧公主的乡愁、冯夫人的英姿、龟兹王对中原文化的向往,以及无数商旅的奔波。”
夕阳西下,给矗立在戈壁上的悬泉置文化展示中心“车辙”造型镀上一层金辉。“车辙”的一端指向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另一端伸向西方,那是辽阔的西域。
2026年3月,悬泉置遗址被交通运输部和国家文物局列入首批“交通运输代表性不可移动文物名录”。从汉代的邮驿枢纽,到今天的文化地标与交通节点,它的内核始终未变:连接与沟通。
昔日驿马扬起的尘埃早已落定,但新的“驿路”——文化的传承之路、精神的连接之路,正从历史深处延展而来,通向未来。
记者手记
藏在一封帛书里的千年温情
白永萍
辞别悬泉置,车辆行驶在柳格高速。落日余晖漫过无垠戈壁,车影在黄沙之上缓缓拉长,如同信札文末沉凝厚重的收笔。
《元致子方书》全文322个字,现藏于甘肃简牍博物馆。我们一路行至它的出土之地。在那里,如尘封千年的“时间胶囊”徐徐开启,跨越两千年光阴,我们看见了写信人“元”和他的烦恼:屯戍生活清苦困顿,物资匮乏、音信难通、故人远隔无从相见……繁巨的公务又亟待置办一双质地精良的皮鞋、五支好笔,久等友人回信却杳无音讯,真是焦灼难安。
信中,“元”虽有事相托、恳切求助,更多笔墨却尽诉自身生计窘迫。“苦道子方发,元失候,不侍驾,有死罪”,寥寥数语道尽他未能送别“子方”的愧疚不安,也令此番求助更难开口;“子方知元数烦扰,难为沓,幸甚幸甚”,字字吐露心底期盼,惟愿“子方”能体察自身万般难处、勿加怪罪;反复落笔“元伏地再拜请”“元伏地再拜再拜”,谦卑恭谨、殷殷恳切之情跃然而出。
书信当年是否送达“子方”手中,我们早已无从考证。可这封帛书,仿佛镌刻在河西走廊恢宏史卷上的一枚细微指纹,在屯戍耕耘、驿骑往来的叙事里,让我们温情触摸到一名基层工作者真切的生命印迹,也让厚重史书,生出几许人间温度与鲜活心跳。
这,恰是这笔文化遗产弥足珍贵的缘由所在。